咔嚓。
一声脆响,玉简在多宝道人掌中化为齑粉。
细腻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滑落,如同无声的嘲讽。
他面前那名记名弟子身体一颤,头埋得更低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凡事留一线?”
多宝道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,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“我截教立教之本,便是为天地万物截取一线生机!此生机,是争来的,是抢来的,不是退让来的!”
“师尊息怒!”
那弟子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叩首。
多宝道人没有再看他,猛然转身,望向外门弟子所在的云海深处。
一股磅礴的气势冲天而起。
他一步踏出,身形便已消失在原地。
外门传功坪上,数百名弟子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热烈地讨论著什么。
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认同的神情。
“你们说,这《指南》的第三十七条是不是绝了?‘警惕任何试图与你称兄道弟、画大饼的同门,他不是想骗你法宝,就是想让你替他挡灾’,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了!”
“我倒是觉得第五十二条更有用,‘永远不要在背后说任何一位内门师兄师姐的坏话,因为你不知道哪块石头、哪片云彩就是他们的法宝化身’。嘶,想想都后怕。”
“总纲第一条才是至理名言啊!活着,就是一切!”
就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,一股恐怖的威压自天穹骤然降下。
这股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瞬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传功坪上数千人的喧闹声,于一息之间,荡然无存。
所有弟子都感到胸口发闷,法力运转都变得滞涩。
他们骇然抬头。
只见一道身影悬于半空,身着万宝道袍,神情冷峻,俯瞰著下方众人,如同神祇审视蝼蚁。
“拜见多宝大师兄!”
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,带着颤音喊了一声。
哗啦啦!
传功坪上所有外门弟子,尽数跪倒在地,噤若寒蝉。
多宝道人。
截教内门大弟子,圣人之下第一人,执掌教内诸多事务,威名赫赫。
他怎么会突然驾临外门?
多宝道人没有理会众人的行礼,他的视线如同利剑,扫过下方每一张惶恐的脸。
“那所谓的《指南》,是何人所作?”
他的声音穿透云霄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站出来。”
全场死寂。
弟子们跪在地上,头颅深埋,没有人敢抬头,更没有人敢出声。
那份《指南》虽然被他们奉为圭臬,但谁都知道,这种“避世”、“畏战”的言论,与截教一贯的教义是相悖的。
如今被大师兄找上门来,谁敢承认?
见无人应答,多宝道人眉头微皱,威压又重了几分。
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已经面色发白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无人承认么?”
多宝道人声音转冷。
“此等乱我教派道心之歪理邪说,如同疫病!尔等不但不思抵制,反而争相传阅,奉为圭臬,成何体统!”
“今日,若无人站出,所有传阅此物者,皆去思过崖面壁十年!”
此言一出,下方人群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十年!
对于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而言,十年面壁,足以断绝道途了!
可即便如此,依旧无人敢站出来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个脚步声,轻轻响起。
那声音很轻,却在万籁俱寂的传功坪上,显得格外清晰。
众人循声看去。
只见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,从人群后方,一步步缓缓走出。
他面色有些苍白,气息虚浮,看起来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凡人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正是陈长生。
他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来到最前方,对着天空的多宝道人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外门弟子陈长生,拜见大师兄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没有丝毫面对强权的畏惧,也没有半分挑衅的意味,只有纯粹的恭敬。
多宝道人俯视着他,眼神中带着审视。
“是你所写?”
陈长生摇了摇头。
“弟子不知此物出自何人之手。”
“那你站出来做什么?”
多宝道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。
陈长生直起身,迎著那足以让金仙都心神动摇的威压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。
“弟子只是觉得,《指南》中所言,虽不符我教一往无前之大道,却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他此话一出,身后跪着的上千名弟子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疯了!
这个陈长生是疯了吗?
竟敢当着大师兄的面,说那歪理邪说有道理?
“哦?”
多宝道人怒极反笑,他身形一动,悄然落在陈长生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步。
“有道理?你倒是说说,有何道理?”
他盯着陈长生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是教人临阵脱逃有道理,还是教人贪生怕死有道理?”
“我截教门人,修的是逆天改命,求的是超脱自在!若人人都如那《指南》所言,遇事便躲,遇劫便逃,那我截教,与那缩头乌龟何异?还谈何大道!”
声如雷震,蕴含着大罗金仙的道韵,震得周围弟子元神晃动,气血翻腾。
陈长生却仿佛未受影响,只是再次躬身。
“大师兄息怒。”
他抬起头,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弟子愚钝,不懂什么大道。弟子只知,想要修道,首先得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敢问大师兄,半月之前,张风师兄带领百名外门同门下山,为人族护法,可算得上是勇猛精进,不坠我截教威名?”
多宝道人一愣,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,但还是冷哼一声。
“自然。”
“那弟子再问,那百位师兄弟,如今安在?”
陈长生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了多宝道人的心上。
也敲在了在场所有弟子的心上。
多宝道人的脸色,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
那件事,他身为内门大师兄,自然知晓。
近百位意气风发的弟子下山,最终回来的,只有十三个残兵败将,其余的人,尽数陨落,连真灵都未曾逃回。
这是截教近年来,外门最大的一次损失。
也是所有外门弟子心中,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陈长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继续说了下去,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,将一组冰冷的数据,呈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一百人出,十三人归,伤亡近九成。”
“弟子斗胆,想为这近九成的师兄弟们问一句。”
“他们的死,争来了什么?又为我截教,截来了哪一线生机?”
“若他们也曾看过那份《指南》,懂得评估风险,懂得保全自身,今日,是否还能站在这传功坪上,聆听大师兄您的教诲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一柄柄尖刀,直插人心。
多宝道人彻底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是啊。
他可以呵斥陈长生的言论是懦夫之举。
但他能去呵斥那近九十个已经化作飞灰的同门吗?
他能对那些幸存下来,至今还在洞府中疗伤的弟子说,你们就该去死吗?
不能。
他引以为傲的截教大道,在“伤亡九成”这个血淋淋的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整个传功坪,落针可闻。
所有外门弟子都抬起了头,看着陈长生那单薄的背影,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狂热。
他说出了他们所有人想说,却不敢说的话。
陈长生对着沉默的多宝道人,第三次深深一揖。
“大师兄,活着,才有大道可言。弟子以为,这,便是《指南》最大的道理。”
说完,他便静立一旁,不再言语。
多宝道人死死地盯着陈长生,这个气息虚浮,仿佛随时都会陨落的外门弟子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“动摇”的神色。
良久。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巧言令色。”
他拂袖转身,化作一道流光,冲天而去,再没有留下一个字。
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威压,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直到多宝道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,传功坪上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聚焦在了陈长生的身上。
敬畏,崇拜,感激。
陈长生的脑海中,响起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。
【叮!检测到宿主以‘苟道’理念,正面撼动截教核心弟子道心,成功引发截教第一次思想路线之争!】
【苟道影响力大幅扩散,主线任务进度提升!】
【获得奖励:三千年修为!神通《斩因》篇入门感悟!】